他们的后诺贝尔文学奖时代

舜网-济南时报 2019-12-11 13:31:57

□新时报记者 江丹

莫言的诗体小说《饺子歌》刊发在今年的最后一期《北京文学》杂志上。尽管杂志将其介绍为“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和简约灵动的文字”,但是读者对莫言的这篇新作褒贬不一。在一些读者看来,作为一名得到诺贝尔文学奖加冕的作家,《饺子歌》或许应该写得更好。

不只是莫言,几乎每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都需要面对读者的另外的评判,但他们更忠于自己对内心和文学的理解。

荒诞的泡沫,一戳就破

人人都在期盼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的新作品。2017年,《人民文学》和《收获》先后刊发了莫言的一部戏曲文学剧本《锦衣》、一组诗《七星曜我》,和《地主的眼神》《斗士》《左镰》3个短篇小说。当时便不乏有人对这样的新作表示失望,就像他们看到新近在《北京文学》刊发的《饺子歌》一样。

这种失望感可能是来自对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一种期待落空。按照很多读者的想象,获奖之后,莫言多年磨剑,理应再出一部让人惊艳的长篇小说,或者一部短篇小说集,而不是如此“零碎”的戏曲文学剧本、诗歌、诗体小说,散见于各个文学刊物上。在这些读者看来,这些所谓的新作,无法支撑诺贝尔文学奖的冠冕。

这会不会是我们对莫言的一种偏见和误读?如若仔细阅读《饺子歌》,不难体味莫言对人间荒诞的观察和思考,以及对如何表达的用心打磨。

“我们最崇拜的侯教授,/是堪与汪兆铭媲美的美男子。/一举一动都是民国范儿!/他的脸/比他的灵魂还敏感。/他用眼睛呼吸,用耳朵说话,/他说汪精卫喜欢他小姨,/但他小姨嫁给了阎锡山的表弟。/他说他在台湾岛有很多亲戚,那个谁谁谁是他外公的妻侄。”

作品第一部分就辛辣讽刺了当下文坛的某些乱象,比如一些学者作家不以学问和作品说话,动辄喜欢提“家世”,一些摆不上台面的风流,却被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追捧为某种风雅。莫言将之写了出来,让我们不得不深思,我们对所谓的“民国范儿”是不是有误解,我们对某些作家的追捧是不是太可笑。

“食堂熬了一大锅鱼翅,/没有吃货/就没有杀戮。鱼翅是假的,味道比真的还好。/书商冒名马克思写了一本书,/让一个流氓成了巨富。/造假也不是一无是处,/从鲨鱼的角度。/自命不凡的人/为了脸上的七个痦子/做了三十年皇帝梦。/他生在当代,/是一个历史性错误。”

这一段则尽显人间的荒诞一面,人们欺骗他人,也欺骗自己。我们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着南辕北辙的事。“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们已经深谙其中的精髓,并从中找到了最佳生存渠道。可是莫言选择不迎合,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荒诞的泡沫,一戳就破。

不被读者左右,忠于对写作的热爱

莫言一直“莫言”,尤其是201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文学也有名利场,身处其中的莫言,知悉里面的喧哗与骚动。出现在公共场合的莫言,除了必要的发言,似乎大多数时候都在刻意地保持沉默。他并不愿意高调迎合人们的追逐,或许是因为知道这种热情是给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而不是作家莫言。

莫言比所有人都更加清楚,诺贝尔文学奖对自己的影响。这个奖项是肯定的荣誉,某种意义上也是压力的枷锁。

2017年8月,在第24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举行的“莫言与三十国汉学家对话”活动中,莫言坦承,他是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读者对他的期望是很高的,希望他获奖之后还能写出好的作品,甚至更好的作品,过去他认为一部小说写得差不多了,就直接拿去出版,可是如今他会一遍遍地修改,放一放,再放一放。

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莫言曾说写作的时候,最好忘掉读者。获奖之后,读者已经成为他文学创作中不得不考量的因素。难得的是,莫言没有被读者左右,他一直忠于自己对写作的热爱。

“我希望能够写出比我过去小说在艺术上更加完美的小说。当然,这个问题也涉及你为什么还要写作?这也是对小说艺术追求的一种病态般的热爱。我就喜欢写,我就希望写出一篇让我非常得意的作品。这样一种满足,是其他任何荣誉都无法刺激的。”莫言在那次与三十国汉学家对话活动中说。

这次《饺子歌》的诗体小说形式或许就是莫言对小说艺术完美之路的又一次出击。作为中国先锋一代的作家,莫言至此都没有放弃文本实验。有读者初读之后觉得这是一种“两不像”,不像诗歌,也不像小说,对于前者而言,它太像顺口溜,对于后者而言,它又不成篇章。《饺子歌》在形式上有它有趣的地方,诗歌的韵律容纳了小说的通俗,其中既有传统民间文学明朗、幽默的韵味,又有当代文学的先锋思考,或者说,他在用过去的语言写着当下的社会。

《饺子歌》这样的诗体小说,不是诗歌堆砌为小说,也不是小说断行为诗歌,它有它的表达和所指,它有它为之服务的内容和思想。很难说,如果哪一天它真的流行开来,会不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新民谣?

文学的成就带来文学之外的烦扰

2016年,阿根廷导演加斯顿·杜帕拉特和马里亚诺·寇恩合作执导了一部电影《杰出公民》,讲述的便是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所经历的种种荒诞。由奥斯卡·马丁内兹饰演的这位作家丹尼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担心名声和财富会夺走他文学创作上的灵感与锋芒,因此几乎回绝了所有的邀约,除了来自他阔别已久的故乡小镇要授予他“杰出公民”的邀请。丹尼尔返乡,受到了来自故土的“最高规格”接待,在镇长和选美小姐的陪同下,他站在消防车上,穿行小镇,接受人们的注目礼,然后参加一场又一场讲座和采访。

当然,小镇的人们也会向这位“老乡”提出一些要求,比如让他为自己的儿子买一台电动轮椅,让他带自己去往大城市。在他们看来,让这位从小镇走出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回来帮帮自己,也是理所当然,说不定正是自己的生活参与了他的写作,才让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说不定自己就是他的某部作品里某个人物的原型。

除了赞誉,丹尼尔在小镇也遭到了批评。有人认为他是靠着写那些诋毁故乡的作品来讨好欧洲,才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而丹尼尔对小镇的一些批评,则让他被视为小镇的叛徒。

莫言初得诺贝尔文学奖时,也有人质疑他是因为“诋毁”中国的写作而获奖。其他一些诺奖得主也各有必须面对的问题。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彼得·汉德克,得到的最大关注不是他的作品,而是关于他的某些回应以及政治观点。“我只是站在自己花园门口,就会有50多个记者,……我却从没听谁说过已经读了我的作品,或者知道我写了什么。……这些问题都是关于对世界的回应,以及对回应的回应。我是一个作家,我来自托尔斯泰,来自荷马,来自塞万提斯。”彼得·汉德克说。他表示,再也不会和记者说话。

诺贝尔文学奖本是对文学的一种肯定,可是那些凭借作品获奖的得主,此后却必须面对更多文学之外的事情。

瑞典当地时间12月7日,彼得·汉德克发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他引用了《关于乡村》的诗剧里的一段话:“玩这个游戏。不要期待一切都围绕你。寻找挑战。但不要追求某种特定的结果。绕开那些深藏不露的动机。不要有任何保留。要温柔而强大。参与其中,让胜负见鬼去吧。不要过度分析,不要算计,但是保持敏锐,对那些预兆的敏锐。……不要倾心于命运的戏剧性,笑着把冲突变成碎片。展示你真正的色彩,直到你被证明是对的。叶子窸窣作响变得甜美,在那些村子里游荡。”

作家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创作,即使他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作者:江丹 责任编辑:李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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