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报业全媒体
2026-01-12 11:18:51
2025年最后一天,67岁的图雅带着几位团队成员,如约走进济南市区一家医院。她们此行的目的,是看望那些曾经陪伴过的患者,用爱和温暖为这一年画上圆满句号。

见到新黄河记者时,图雅的笑容里满是自信与温情。“作为一名生命关怀指导师,有很多人问我,生命关怀,究竟是什么?”她从容开口,话语里的笃定感染着身边人,“在我看来,它最大的意义,就是能帮助每个家庭,让生命更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公里’。”
退休再出发:从公益陪伴到深耕生命关怀
两年多前,从教育行业退休多年的图雅踏入公益领域,和一群志愿者为敬老院的老人、医院的患者提供陪伴服务。剪头发、包水饺、拉家常,这些再日常不过的事情,图雅做得有滋有味。她坦言,自己退休后虽也喜欢跳广场舞、走秀,但公益陪伴让她找到了退休生活的新价值。
一次偶然机会,图雅参加了2025年“世界安宁疗护日”全国联席会总结大会,虽然无法进入会场,但专家学者的分享深深触动了她的内心。

相较于医学上的“有创救治”,安宁疗护的治疗原则,是想办法为临终者缓解生理、心理、社会等多维度的痛楚。“敬老院的老人们同样需要这份关怀,他们的孤独与不安,都在呼唤关爱与陪伴。”图雅敏锐地察觉到需求,她介绍,目前团队虽较少直接触及临终者,但已常态化走进医院、敬老院和患者家中,开展专业的关怀疏导服务。
“当前社会老龄化程度日益加深,社会对生命关怀的需求将会呈现爆炸式增长。这不仅是一个充满人文关怀和精神价值的领域,也是一个日益刚需、前景广阔的职业新赛道。”深思熟虑后,图雅决定建立团队,深耕生命关怀。为此,她还考取了高级生命关怀指导师资格证,为这份事业筑牢专业根基。
“一开始,我认为是我去帮助别人的,后来经历多了才明白,其实是志愿服务教会了我生命的真谛。”图雅动情地说道。从最初的两三人,到如今的30多人,图雅带领团队叩开了300余位老人的心门,为他们送去关怀和温暖。

“在服务过程中,我们和老人及其家属会产生一些特别的情感连接,有时他们也会把我们当成家人看待。我们不是冷冰冰的服务提供者,而是陪他们走完一段特殊旅程的同行者。”
温情陪护:用耐心与共情守护生命尊严
图雅深知,“善终服务”所倡导的死亡新范式,在传统文化语境下并非人人能接受——“死亡”始终是许多人避之不及的禁忌话题。当生命的旅程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点时,如何让最后的时光充满安宁、尊严与爱,成了一门深刻的学问,也成了图雅和团队成员认真研究的课题。
回忆起第一次陪护一位九旬失能老人的场景时,图雅内心仍泛着波澜。
“我见到她时,她正躺在床上,烦躁地来回扭动身体。她试图坐起来,但几次都无果,病痛的折磨令她处在崩溃边缘。”图雅回忆称,当时老人对她充满敌意,拒绝接受她和团队成员的安抚。“我们并没有开口说话,也不急于上前帮扶,就平静祥和地注视着她,通过一些辅助手段,让她逐渐消除烦躁和恐惧的情绪。”图雅说,对生命关怀志愿者而言,除了要掌握心理咨询、老年护理、疼痛管理等方面的专业技能外,更要有同理心和耐心,能共情陪护对象和家属的情绪,守住职业边界。

“简单来说,就是你陪护的对象需要什么,你就给予什么,不要过多介入对方的生活和隐私,更不要有‘助人为乐’的冲动,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陪护对象和家属的尊重。”
图雅的坚守,换来了温暖的回响。当老人情绪稳定后,图雅陪她聊起年轻时的过往,老人眼中渐渐泛起光芒;当一首革命歌曲唱完,老人露出久违的笑容;40分钟疏导结束后,老人竟能安详入睡。“那一刻,我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说话间,图雅拿出手机给记者展示了一张照片:白发苍苍的老太与儿子面对面坐着,正盯着儿子的手机画面笑得合不拢嘴。“这位老人得过精神疾病,有暴力倾向,和儿子不能见面,甚至连护工都不敢靠近。通过我们几次疏导,她现在可以和孩子正常交流了,我们为她高兴,也为这份职业感到骄傲。”

逐光而行:以专业之力推动行业规范化
图雅坦言,支撑她深耕生命关怀的,除了对生命的敬畏,还有“偶像”的鼓励。
她的偶像,是肿瘤化疗科医生陈健鹏——2017年,陈健鹏创立山东省首家专注于安宁疗护与生命教育的社会组织“启明星生命关爱中心”,常年在生与死之间为临终者及家属“摆渡”,守护“两相安”的温暖。
下定决心投身这份事业后,图雅第一个拜访的就是陈健鹏。得知她的想法后,陈健鹏给予了充分的赞赏与支持,这份认可也成为她前行的重要动力。但图雅也清醒地知道,生命关怀之路布满荆棘。
“我了解到上海有一家民间非营利的安疗健康服务中心,他们有5名安宁疗护专职人员,分别承担着医务社工、心理咨询师和生命关怀师三种角色。据发起人介绍,打造这样一个完整的安宁疗护团队至少需要2-3年的时间,成本在40万元左右。”图雅的话语中透出些许无奈。“安宁疗护极具个性化需求,目前行业内缺乏统一标准,大多是‘各凭经验’,规范化程度亟待提升。”

话音刚落,她拿起办公桌上一份《授权证书》向记者展示,这是北京一家中国生命关怀协会生命关怀指导师专业技能培训协办单位授予她所在的康养服务公司的。另外,济南心理卫生协会理事单位的牌匾也在墙上闪着光。“有了这些,我们就能持续开展专业培训,培养更多合格的生命关怀指导师,同时,我们也会走进社区、敬老院、医院,开展生命教育科普,同时积极筹备生命关怀专业委员会,推动行业服务标准的建立,让生命关怀服务更规范、更普惠。”图雅眼中充满期待。
在图雅看来,大众观念的转变也是行业发展的关键。“我们缺少死亡教育的普及,很多人无法正视和尊重死亡。生命关怀不只是医生、护士的事,更需要更多具备专业知识的志愿者加入。”谈及生死,图雅格外淡然,“面对死亡焦虑,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练习正视它、接纳它。”

本文照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手记:生命尽头的温柔摆渡
与图雅的这场对话,全程被温暖包裹。是她办公室里洒落肩头的阳光暖意,也是她温柔话语直抵心间的温暖治愈。
她讲述的,是叩开一扇扇心门的故事;而我透过这些故事看到的,是门后藏着的衰老、疾病与痛苦。原来在医疗手段的尽头,并非只有无助与绝望,更有亟待安放的亲情和需要温柔铺垫的道别。图雅和志愿者们所践行的生命关怀,不正是让逝者善终、生者善别,最终实现“两相安”的圆满吗?
我是一个相对感性的人,所以在采访中数次落泪。图雅提及的一个故事,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一位19岁的绝症姑娘,与病魔抗争3年后,生命走到了尽头。她最后的愿望很简单——拔掉身上的管子,带着自己的狗,去海边吃一顿烧烤。可当生命关怀师将这份心愿转达给女孩母亲时,却遭到了强烈拒绝。
身为母亲,我完全能理解这份拒绝背后的不甘、不忍与不舍。但生命关怀师的职责,是抛开杂念,全力守护陪护对象的心愿。生命关怀师一次次耐心沟通,遗憾的是,女孩终究没能等到愿望实现的那天。当听到图雅描述女孩母亲在痛哭中满是遗憾与自责时,我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生命关怀师这个职业的重量。他们倾听深藏的情感,引导未说出口的心愿;他们帮助陪护对象梳理人生轨迹,找寻生命的价值与意义,让他们能平静接纳终点。他们就像生命最后旅程的“摆渡人”,以专业与温暖为舟,护送一个个灵魂体面地走向彼岸,同时安抚此岸满心悲痛的生者。他们的工作,从不是强求延长生命的长度,而是拼尽全力拓展生命的宽度,提升生命的温度,直至最后一刻。
正如图雅所言,生命关怀从不是医生、护士的“独角戏”,它需要更多具备专业知识的志愿者并肩同行。愿这份温柔的事业能被更多人看见、认可与参与,让每一段生命旅程,都能在温暖与尊重中落幕,让每一次告别,都少一些遗憾,多一些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