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网-济南日报
2026-06-12 09:33:47

2026年5月26日,济南高新区景汇小学的报告厅里,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目光聚焦在讲台上。
台上站着一位68岁的老人。他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西装笔挺,左胸前别着一枚鲜红的党员徽章。面前的桌上铺着画纸,手里捏着几支削好的铅笔。
“同学们好,我叫林宇辉,以前是个警察。”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孩子们早就知道今天来的是谁——热播剧《猎罪图鉴》里“三岁画老”的神探原型,上过30多次央视的“神笔警探”。但林宇辉今天不讲破案。他翻开速写本,给孩子们看一幅幅铅笔素描——有穿着军装的年轻烈士,有长大成人的被拐儿童。
“这些画像,都是退休以后画的。”
退休前,林宇辉在山东省公安厅刑侦局干了13年模拟画像师。他凭目击者几句描述或监控里的模糊侧脸就能画出嫌疑人面貌,协助破获刑事案件300多起。2017年,他凭三段模糊视频画出章莹颖案嫌疑人画像,震惊美国FBI;2019年,他为“梅姨”画像,引发全国关注。著名华裔神探李昌钰曾形容他的画像技术“刻骨传神”。
这是林宇辉“百校宣讲”中的一站。从去年开始,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目标:走进一百所学校,给孩子们讲模拟画像的技术、讲烈士的故事、讲什么是家国情怀。如今,已经讲了十几场,场场爆满。
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林宇辉想起了八年前那个决定——发起“双百计划”,为一百名革命烈士和一百名被拐儿童免费画像。
如今,“双百”早已超额完成,但他没有停下来。
“只要我还能拿得动笔、还能走路,我就要一直做下去。”
一
2017年,林宇辉第一次接触烈士画像。
90岁的周礼秀老人的丈夫刘国才在解放战争中牺牲,孩子还没出生就成了遗腹子。七十多年来,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丈夫年轻时的一张模糊照片—不,连照片都没有,只有一张入伍登记表上的小头像。
林宇辉根据仅有的资料反复琢磨,画了一遍又一遍。当他把画像送到老人面前时,老人捧着画像,泪水潸然而下,颤抖着喊出了丈夫的名字,“国才呀,你回来了”!她身旁73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到了父亲,第一次叫出了“爸爸”。
“那种场面,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林宇辉说。
从那以后,他决定把为烈士画像作为退休后的一项重要工作。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为一百位没有留下任何影像的革命烈士免费画像,向建党一百周年献礼。
一个现实的考验是,很多烈士的孩子都已经七八十岁了,有的已经卧床不起,有的耳聋眼花。林宇辉只能在全国各地奔走,走访烈士亲属,搜集资料。不少烈士牺牲时只有十几二十岁,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他就与烈士的亲人反复沟通,推敲烈士相貌细节。
每一次,林宇辉都觉得是在与时间赛跑。“我现在是在抢救性画像,时间不等人啊。”他说。
在济南战役中牺牲的烈士韩其昌,没有留下照片。他年过百岁的老母亲,有生之年的心愿就是再“见”孩子一面。林宇辉得知后,立即前去画像。日思夜想了七十四年,当画像交到老人手里时,这位老母亲双手颤抖、热泪盈眶:“就是他!其昌回家了……”
还有一位烈士的后代,从小就没见过父亲。他告诉林宇辉:“我经常梦到我父亲朝我走过来,穿着军装,精神得很。一睁眼,却又没了。逢年过节,连张照片都没有。”
林宇辉为他画了父亲的画像。他看着画像,哭了很久。
八年多来,林宇辉走访了500多位烈士亲属,成功重现了226名烈士生前的样貌。工作室的墙上,挂满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牺牲时,大多不过二十出头。工作室里,有时会摆放着烈士后人带来的水果和糕点,那是他们的一份心意。每一张画像背后,都是一个家庭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等待。
在林宇辉工作室,一节玻璃柜里摆着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求助信,多数都是手写的。信纸形色各异,字体各有不同,但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希望林宇辉能用画笔画出自己的至亲。有求助信上写着:“我们做梦也在想他呀,尤其我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再见就没有机会了。”
林宇辉把每一封信都仔细收好。他说,这些信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我做这项工作,心态要调整好。”林宇辉说,“因为都是一些悲痛的事情,他们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但我觉得,用我的画笔让这些家庭圆了几十年的梦想,这就是一种爱党爱国。”
2021年,建党一百周年之际,林宇辉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双百计划”烈士画像部分圆满完成。他向建党百年献礼,把一百幅烈士画像公之于众。那一天,来了很多烈士的后代。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对着画像久久伫立。
林宇辉站在台上,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说了一句:“我完成了我的承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停下。他说,等建军一百周年的时候,他要再画一百幅,已经在筹备了。

林宇辉工作室的墙上,贴满了他亲手绘制的烈士与走失儿童画像。“双百工程”早已超额完成,但他依然停不下画笔。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个家庭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等待。
二
如果说为烈士画像是“让英雄回家”,那么为被拐儿童画像就是“让思念回家”。
2018年4月,成都网约车司机王明清接到了一个改变他后半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说,根据他提供的3岁女儿的照片,林宇辉已经画出了她24岁时的模样。王明清的手在发抖。女儿1994年丢失时,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他只记得女儿小名叫“凤娃子”,大眼睛,圆脸,笑起来像妈妈。
24年间,他开着网约车在成都大街小巷转了无数圈,车上贴着寻人启事,见人就问。妻子因为思念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他们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但那个空缺,始终填不上。
林宇辉拿到资料后,反复研究了很久。“三岁画老”,这项技术在国内几乎没有人研究。儿童的面部会随着年龄增长发生明显变化,骨骼发育、肌肉走向、皮肤松弛,每一个因素都会改变一个人的样貌。没有公式,没有模板,只能靠经验推理。
他先分析了父母的长相。王明清是长脸,妻子是方脸、双眼皮,典型的南方人特征。他又看了王明清小女儿的照片—据说大女儿和小女儿小时候长得极像。然后,他开始落笔。
“第一笔是眼睛,最难的是神韵。”林宇辉说,“画像可能只需要几十分钟,但落笔前的琢磨得好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那张画像最终交到了王明清手里。他捧着那张素描,看了又看,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就是我的凤娃子。”
画像完成仅4个月后,孩子就被找到了。认亲那天,父女俩抱在一起痛哭,全场没有一个人不掉眼泪。中央电视台作了专题报道《二十四年的找寻》,林宇辉的名字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知道。
“那之后,说实话,认识我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林宇辉说。
从那以后,他的工作室再也没有冷清过。全国各地被拐儿童的家庭找上门来,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背着行李卷,有的口袋里只揣着几张发黄的旧照片。他们到了工作室,往往一坐就是一上午。到了中午,有人从帆布包里掏出饭盒,里面只有硬邦邦的饼和一点儿咸菜。林宇辉看见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让妻子去买包子、炖白菜,让他们吃顿热乎饭。
“我们济南人,好客山东嘛,不差那一口饭。”他说,“我希望能让他们感受到人世间有真情,增加他们找孩子的信心。”
福建的陈文才,孩子3岁时被拐。夫妻俩找了20多年,倾家荡产。林宇辉根据孩子儿时的照片和父母的长相,画出了成年后的模样。画像完成后4个月,孩子就被找到了。
还有一位母亲,孩子走失时只有1岁半。28年过去了,她找到林宇辉,手里只有一张发黄的婴儿照片。林宇辉画了,画像发布后24天,孩子找到了。
“这是国内首次通过跨年龄画像找到的。”林宇辉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有人问他:“画了这么多,万一画得不像怎么办?”
林宇辉想了想,说:“这种可能确实存在。就算是名医,也不敢说能包治百病。但至少让他们知道,还有人愿意帮他们,不收一分钱。”
截至目前,林宇辉已经为116名被拐儿童画像,帮助12个家庭重获团圆。他走过8个省、24个市,分文不取,全靠退休金和妻子从前做生意的积蓄支撑。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自己也是一位父亲,能体会到孩子走丢时父母的无助。”他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三
林宇辉的画技,是从小跟着祖父打下的底子。五岁那年,祖父开始教他画画。工笔人物、连环画临摹,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祖父要求严格,画不完不许出去玩。林宇辉也想过偷懒,把前几天的画拿出来重新写上日期,被祖父发现后挨了几巴掌,从此不敢造次。
画得久了,心静了下来。他开始体会到绘画的乐趣,到点不画反而觉得难受。祖父给予他的,是中国传统人物画的功底——用线条抓住人的形与神,寥寥几笔,形神兼备。这门手艺,后来成了他做模拟画像最扎实的根基。
但真正影响他一生的,是他的父亲林韶章。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林韶章被打成右派,开除党籍。一夜之间,他从一名国家干部变成了普通工人。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间断过——每个月的五号发工资那天,他总会从工资里预留出党费,仔细卷在月份牌撕下来的纸片上,用糨糊粘好,妥帖地存放起来。那时候家里穷,没有专门存放党费的容器,村里一位农民特意给他做了一个泥土罐子。林韶章就把每个月粘好的月份牌纸卷放进这个泥罐子里,一年十二个月,年年如此,整整坚持了二十年。
后来,林韶章得到平反,恢复党籍和身份。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被开除党籍的二十年里还要坚持交党费,他说:“虽然组织不承认我是党员,但我仍然得按照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那些存放在泥罐子里的月份牌和党费纸卷,是他二十年不曾动摇的见证。相关部门听说了这件事,十分动容,派人来沟通,想把这些老物件收走,放到展馆里教育年轻党员。林韶章在家里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商量这件事。最后,他决定把这些东西留下来,留给唯一的儿子——林宇辉。
“父亲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什么是爱党爱国。”林宇辉说,“父亲对我画画也特别支持。他说,这个技术可以为社会作贡献,尤其后期模拟画像、儿童画像,能帮助很多弱势群体。他还说,你的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你的爷爷。”
林宇辉知道,这是一种托付——把爷爷传下来的手艺,用在最有意义的地方。
如今,林宇辉也在做同样的事——把技术传下去。
他带了两个学生,都是年轻人,一个大学毕业不久,一个还在上学。他们跟着林宇辉学画像,也学做公益。林宇辉不收学费,只要求他们沉下心来,把技术练好。
“模拟画像在中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技术,现在没有人去研究这个东西。”林宇辉说,“我在想能不能申请非遗,让这项技艺能够长久地流传。”
但林宇辉知道,光靠自己带的几个人肯定不够。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让更多人了解模拟画像,让更多孩子愿意学习这门技术。
于是有了“百校宣讲”。从去年开始,他走进一所所学校,给孩子们讲烈士的故事、讲模拟画像的神奇。他在台上现场画像,偷偷画下面的孩子,画完让大家猜这是谁。孩子们觉得神奇——这个爷爷,没有照片也能把烈士画出来,还能当场画出他们的样子。
“通过这种形式的沟通,孩子们感觉这个爷爷不得了。”林宇辉笑着说,“他们觉得模拟画像很神奇,想学。”
他已经在十几个小学讲过课,每次都被孩子们围住要签名、要合影。有一个小男孩举着自己画的警察画像说“我想当警察”,林宇辉蹲下来仔细看,竖起大拇指:“画得不错,线条有力,有前途!”
他计划讲满一百所学校。“这不仅是技术传承,也是一种爱国主义教育。”林宇辉说,“让孩子们知道,我们的英雄长什么样,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记住他们。”
有人问他:“你退休了还这么忙,身体受得了吗?”
林宇辉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长期伏案工作,颈椎僵硬增生,心脏也不好。去年被抢救过两次,现在天天吃药。妻子侯庆瑛心疼他,说他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时常天亮了,餐厅的台灯还亮着,他在沙沙画着,就连住院期间都在给人画像。”
但林宇辉总说:“还能画。”他说起父亲,说起祖父,说起那些等着画像的烈士后代和走失儿童父母。“只要我还能拿得动笔,我就要一直做下去。”
他还想把技术和AI结合起来,提升效率。“先用传统方法画出基础特征,再扫描进去用AI快速成像。”但他始终相信,“手绘的温情是机器无法替代的。AI可以辅助,但情感的传递、细节的把握,还需要人的温度。”
从祖父到父亲,从父亲到他,从他到学生和孩子们,这支画笔传了四代人。画的内容变了,从古人工笔到烈士肖像,从警察破案到公益寻亲。但有一件事没有变——用画笔去做有意义的事,去帮助别人,去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
林宇辉说,这就是他理解的“传承”。
在景汇小学的宣讲结束后,孩子们排着队送他。一个六年级的女孩,学了六年国画,把自己创作的《西游记》人物画像送给林宇辉,说:“林爷爷,您用画笔守护正义,我向您致敬。”
林宇辉接过画,端详了很久,眼眶有点红。“好,真好。你们能喜欢画画,能把画画当作一件有意义的事,我就放心了。”
他把画小心地收好,转身走出了校门。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还要赶回工作室——那里还有几幅烈士画像没完成。
济南的夏天很长。林宇辉的工作室里,灯还亮着。
这是他的退休生活。比上班时还忙,比年轻时还累,但他觉得值。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一支画笔更轻,也没有什么比一支画笔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