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云溪开凿时间与原因真相揭秘

舜网-济南日报 2020-11-18 10:26:24

□侯林

梯云溪是引芙蓉泉水至济南学宫泮池的美丽的清泉水道。当年,它在蓝天白云之下展现着无限的风情雅意。

然而,梯云溪的开凿时间与开凿目的,却始终是济南泉水研究中未能解决的一大课题;对于前者,人们信奉较早的明代《历城县志》之记载,实则以讹传讹;对于后者,更是一头雾水,难见真实。

时间:

嘉靖十五年而非“万历庚子”,明代《县志》有误

谈到梯云溪的开凿年代,济南地方志乘不约而同的结论均是明代万历庚子,即距今刚好420年的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如明崇祯十三年叶承宗《历城县志卷七·学校》载:“万历庚子,沈太守蒸(作者注:应为“烝”,沈烝,字华东,时任济南知府)修引芙蓉泉水入外泮池,名其水道曰梯云溪。”其余记载多由此出,亦大致如是。

其实,这一记载是不准确的,它掩盖了事实真相400余年。

这首先是笔者从明代嘉靖年间山东巡抚蔡经的一首诗里发现的。

蔡经(1492—1555),又名张经,字廷彝,号半洲。明侯官(今福州)洪塘乡人。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除嘉兴知县。嘉靖四年(1525)召为吏部给事中,数有论劾。蔡经为官清廉,忠正刚直,其后擢太仆少卿,历右副都御史、协理院事。嘉靖十六年升兵部右侍郎、总督两广军务,定计大破据弩滩为乱的断藤峡贼侯公丁。升兵部右侍郎。嘉靖三十二年,东南沿海倭寇猖獗,朝廷命蔡经为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专办讨贼。他在明代抗倭斗争中立下显赫战功,可惜被权奸严嵩陷害,含冤被杀。其后由戚继光、俞大猷等完成他的遗志,基本上平定了倭寇。《明史卷205》有传。

蔡经是明代民族英雄,是与戚继光并驾齐驱的抗倭名将,同时也是才华横溢的诗人,著有《半洲诗集》传世。史载,嘉靖三十四年十月,蔡经殉难之日,“天下冤之”。

据《明代职官年表·巡抚年表》(张德信主编,黄山书社版),蔡经于嘉靖十四年(1535)三月至十五年十一月,以左佥都御史巡抚山东。正是在此期间,济南发生引芙蓉泉水以注学宫泮池之文化雅事,作为山东最高行政长官,蔡经亲临现场,并乘兴写下《济南学宫引芙蓉泉环注泮沼》一诗:

芙蓉泉水绕宫墙,泮沼天开一鉴光。

远溯源流穷道体,静涵星斗焕文章。

衣冠直拟追三代,礼乐今方冠百王。

最喜明时歌朴棫,佇瞻清庙荐珪璋。

(蔡经《半洲稿》东巡稿,参见侯林、王文编著《济南泉水诗补遗考释》)

蔡经这首诗,其诗题《济南学宫引芙蓉泉环注泮沼》,便再明白不过地告诉人们:梯云溪的开凿时间是其任职山东巡抚的嘉靖十四年至嘉靖十五年间(1535—1536),它比济南地方志乘上记载的“万历庚子”,即1600年,提前了60多年的时间。也就是说,梯云溪的美丽存在,已接近500春秋。由此,我们便可以更正济南学官与芙蓉泉水之间这段错误的历史记载。值得注意的是,比叶承宗《历城县志》略早的另一部历城志书《历乘》,在记载这段史实时,用的是这样一段话语:“芙蓉泉,韩观察宅,其水逶迤北流至泮池,沈华东太守浚其渠,名曰梯云溪。”(见《历乘》卷三《舆地考》)“浚其渠”,这就对了,这说明此渠是原先就有的,沈华东太守只是做了“疏浚”,它虽然未提及(或未知)此渠的开凿时间,而这种忠于实存的表述却为后来的辨析留下了空间。可惜人们全部采信了叶承宗《历城县志》的说法,使得人们一提及梯云溪便是“万历庚子”,以讹传讹,甚为久远。然而这梯云溪的名字,则是这条溪河形成60余年之后,由济南太守沈华东所创造的。

蔡经的这首《济南学宫引芙蓉泉环注泮沼》诗,生动展现了这条日后以“梯云溪”命名的泉溪,与红色宫墙、蓝天白云相与映照的独特美感(“芙蓉泉水绕宫墙,泮沼天开一鉴光”),同时昭示了蔡经的思想学养与文化高度,这就是说,他不把学宫引泉看作一件小事,而是“穷道体”“焕文章”,亦即培育人才、追求真知的大事。

原委:

你能想到开凿梯云溪是出于“风水”的考虑吗?

本来以为文章写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因为这样已经充分证明梯云溪的开凿是在嘉靖十四年到嘉靖十五年之间。虽说还有点小小的遗憾,即梯云溪的具体开凿者或曰操作者是谁?总不能是巡抚蔡经大人亲自出来挖渠引泉吧?不想,此后又发现了一篇文章,连这小小的遗憾也彻底消除了。

更重要的,还看到了当年济南先民开凿梯云溪的真正目的。

这篇文章其实并不难寻,它见于道光《济南府志·艺文二·历城》,题目是《重修济南府儒学记》,亦见于《济南府学文庙现存碑刻文献》(山东人民出版社2015版)一书,该碑至今尚立于济南府学文庙更衣所前;碑记作者是明代陕西巡抚、济南府济阳人黄臣,原来他正是嘉靖十五年开凿梯云溪的见证者与书写者。

根据这篇碑记,我们得知,这梯云溪的开凿者是时任济南知府的司马泰(1492—1563)。诸位,这司马泰可不是寻常人物,他是北宋大政治家、史学家司马光的后裔,明代著名的诗人、藏书家、文献学家,他于嘉靖十四年春来济南任职,下车伊始,便发现济南府学“敝缺”已久,亟待修缮,他以“是郡惟吾是守,是学惟吾政是首,今若此,责惟在我”的高度责任感,先后报告禀白于山东巡抚蔡经、巡按御史张鹏、布政使杨维聪、按察使陈讲,以及守、巡各道大人们。待一一认可之后,司马泰选定的具体实施者为历城县丞马璠与济南府学训导朱继,前者通行政组织,后者精府学庙事,于是,工匠们前自棂星门,后至文庙、两庑、明伦堂、尊经阁及各斋、舍,修葺一新,如同新建一般。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插曲出现了,可能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个插曲,造就了一个天下罕见的泉水学宫。原来是,当修葺即将完成时,有德高望重的济南“土著父老”向司马泰建言道:

“泮池旧有水潴,自国初至成化间,兹学七发文解,每科多首经。比其涸也,历年则否。恨无源头活水以来。惟泉水冬燠夏润,能免二恨。”

这段文字需要解释一番。文解,即入京应试进士的证明文书。清代,在省内考中举人后,即由地方官给予文解,发解入京,参加由国家举办的最高考试—会试(进士考试)。而济南府学,正是给山东举人颁发入京考试的证明文书的场所,由此可见济南府学在省内的位置与地位。所以,济南的耆老们认为,济南府学的“风水”极为重要。要之,泮宫必得有源头活水。你看,自明代开国至成化年间,因为泮池有水聚集(“水潴”),风水好,所以自这里发解的举人有不少人能中进

士高第,而自成化以后,泮池干涸,所以自弘治至正德二代,则没有能中高第者。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引流源头活水。济南有泉,冬燠夏凉不结冻,可谓天赐佳水,诚能引来泮池,便能免去整整两个帝王之间山东科甲不兴的恨事。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司马泰等地方官员显然深信不疑,于是立即展开行动。他们先是在府学的屏风之北凿了一个方塘,又将门内的泮池挖深并且扩大面积,然后,分别自南边之芙蓉泉与东南之濯缨湖(文中称“珍珠泉”,实为濯缨湖)引来二泉之水,“凡三折而会之方塘,又三折而入之泮池,又三折而出之于学宫之外,以入之于湖,载出之城,踰之清河,以会海终焉。”何以令泮池之水如此曲折回环如玉带般,黄臣答曰:“拟洙象泗,以为多士笔下波澜之助。”原来如此,这回环波折原是继承着孔门传统,象征着文士学者呈现出笔下生花、波澜多姿之美意;而直达于海,则预期前程远大也。

这项引泉环注泮池的浩大工程共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而大功告成,此后,济南学宫绿水环绕,焕然改观,师模士气,一皆勃然兴起。

自此之后,山东科甲之事,你道如何,果不出济南耆老所料,嘉靖十六年丁酉科在济南府学文庙发解,十七年科甲之盛前所未有,在全国320名进士中,山东有25名,而济南府独占8名,接近三分之一,其中齐河县就有三名(尹纶、张潜、孟养性),而长清县赵同言则进入二甲。临朐二冯兄弟则同成进士(冯惟重、冯惟讷),传为一时佳话。

风水之事古人信之,亦因此,济南有了这条风光无限的泉溪—梯云溪,还有了举世罕见的泉水学宫。至今思之,尚为济南先人的锦绣创意而深感钦佩与自豪。

作者:侯林 责任编辑:鞠月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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